18 Januar 2008

詭辯修辭術或哲學正名術 / Sophistische Rhetorik versus philosophische Namensberichtigung

西元前第四到五世紀時,在古希臘雅典城裡出現一批人稱「σοφισταί」的浪人。這個希臘名稱按其字義可直譯為「智者(Sophist)」,實際上則是泛指當時那些收取學費以教導人從政技能的流浪教師。後者為哲學史帶來的主要貢獻在於:其透過教學活動將當時人們關注的哲學議題從「自然」轉移到「人事」上去。不過自從柏拉圖(Platon, 427-347 v. Chr.)開始大力抨擊這些喜好詭辯的流浪教師以來,「智者」這個本來字面上聽起來挺正面的語詞遂逐漸變成為一種負面性的標籤,專門用來指那些搬弄似是而非之論點的人;此後其也就成了「詭辯家」的同義詞。(參見:Schüler Duden: Die Philosophie,條目「Sophisten」之說明,頁387。

不過,為什麼恰恰是這群智者會變成為詭辯家呢?這其實是有其社會經濟上的成因。按照德語維基的說法,當時雅典城規定僑居雅典的外邦人(Metöke)不能享有公民權,亦不能持有房地產,故其大多只能從事商業或手工藝以維生。在此法律限制下,同樣身為外邦人的那些「智者」,為了謀取旅居雅典時所需的生活瑣費,乃只好賣起耍嘴皮子的技能。「耍嘴皮子」之所以也能賺錢,當然是因為社會有此需求的關係。據悉,彼時的雅典正進入民主時代,所有公共事務均需倚賴人人的一張嘴來討論與決定。只不過並非每位雅典公民天生都能出口成章;其中有不少人是需要撥冗學習相關的演說技能後,方才能在公民大會上侃侃而談。相應地,他們也就需要有大量的教師來開班授課,以協助強化其演講修辭之術。然而,由於從政速成補習班之本土師資有限,故從外地湧進了不少「名師」以供應其所需。這些外邦來的修辭學教師面對同業競爭壓力,自然要對人吹捧自己有多麼地厲害,好把那些懶得或無法查證其底細的雅典人唬得一愣一愣,以騙取更多的學生繳交學費。毋怪乎其要堂皇自稱為「智者」――亦即已經擁有智慧的人――,而非「哲人(Philosoph)」――尚在追求智慧的人。

智者開班鬻技,其主要的教學內容則包括有修辭學、詩學與倫理學,而從頭到尾貫串這些知識內容的目的則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去講贏對手」。為了達成該目的,黑心的智者們遂將修辭術發揮到無以附加的詭譎地步。譬如:「駝鳥心態」可以說成是「忍辱負重」;「不畏挫折」可以說成是「丟人現眼」;「就事論事」可以說成是「人身攻擊」。一切的判斷標準都因而被相對化。普羅塔勾拉斯(Protagoras, 490-411 v. Chr.)的名言「人為萬物的尺度」可作為其言行之註腳。(參見:Otfried Höffe,Klein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第31-33頁。)其實,這類智者心裡真正想的毋寧是:「我」才是萬物的尺度!因為其用以評判一切言論的真正標準不過就是當事人的個人利益而已;凡有利於「我」的才是好的、對的,其餘的都是壞的、錯的。毋怪乎我們往往會看到黑心智者對己與對人總是採取兩套標準;用來批評別人的標準,拿來自我批判時均會突然不再適用。

話說回來,當一個社會充斥智者這類似是而非的詭辯言論時,其內部必定會充滿矛盾。因為不同的政治利益團體雖都會宣稱自己是在追求正義,但是每個團體所理解的正義卻有可能差個十萬八千里,有些甚至會痛斥別人口中的正義均是錯誤的,從而造成其他只會人云亦云的世人無所適從。於是乎,有的政治利益團體遂更加肆無忌憚,譬如明明自己才是塑造與挑撥社群際間仇恨的始作俑者,卻做賊喊抓賊地攻訐敵對勢力或其代表人物,藉以鼓動自己所屬民眾相應地產生更大的仇恨。可想而知,這樣的社會怎可能會不亂呢?對此,旅居雅典的智者們當然是無動於衷的。因為他們一來不具雅典公民身分,二來亦不認同雅典且也不想融入本地生活,故敢於大膽教人把黑的說的白的,反正就算雅典的政治環境因此被搞臭搞爛,也不關他們的事。畢竟如果到時雅典城變成危邦的話,其大可捧著賺來的黑心錢,毫不在乎地留下一屁股爛債走人。

若以長遠計,這等「錢進口袋,債留雅典」的黑心事業必當會慢慢蛀蝕掉雅典城的立邦之本。然而此點實非一般短視的雅典人所能洞察,故雅典哲人們屢屢起而攻之,以求能夠力挽狂瀾。他們用以對抗這些販賣假知識的智者的武器,即是所謂的「概念性思維」。後者是透過明確定義語詞概念、恪遵邏輯推論,以求剋制混淆概念式的「詭辯修辭術」;吾人在此不妨將其克敵名器命為「哲學正名術」。當然,智者作為語言遊戲的大師,並不會被人給那麼輕易地就打敗。畢竟詭辯術既然能夠奪人之口,必當有其厲害之處,實不容小覷;譬如柏拉圖(Platon, 427-347 v. Chr.)在《對話錄(Sämtliche Dialoge)》〈歐提得魔篇(Euthydemos)〉中就曾描述過蘇格拉底(Sokrates, 469-399 v. Chr.)如何敗在歐提得魔兩兄弟手中的故事。所以縱使是道行高深的哲人,有時候也會一不小心就著了智者的道,甚至遭到殺身之禍。有鑑於此,若哲人們起心發願要去破解詭辯修辭術,是不能不去多加研究其伎倆的;不然就算是明知對方講的有問題,卻又不知如何辯駁,則一樣也是無法以理服人。

智者與哲人自古迄今一向就廝殺在一起,雙方你來往我地過招,有如一部精采的戰爭史詩。我們可以將之比擬成電影「星際大戰(Star War)」裡頭絕地武士(Jedi)與西斯(Sith)的恩怨情仇故事。在電影中,掌握「原力(Force)」之光明面的就成為絕地武士,支配其黑暗面的則變成西斯;因此這兩者的區別往往在於人的一念之間,而非在於其所受的訓練。就此,絕地武士是有可能倒戈投入西斯陣營裡的。同樣地,精通哲學論辯的人也有可能會仗著別人不懂哲學,耍弄一堆眩人的術語,好讓其不敢去或不知如何去檢驗所言是否合理或是否為真,從而自己在無形間也就變成了一個假冒哲人之名的黑心智者。不過跟電影情節有點不同的是,這場詭辯修辭術與哲學正名術的對抗之爭恐怕不會有真正終戰的一天,因為我們從歷史得到的教訓是:就像哲人從不會根絕一樣,智者也是不會滅種的。說到底,這註定是一場永恆輪迴的人性之戰。

2 Comments:

At 24/1/08 23:04, Anonymous pleiade said...

這篇很妙,哲學內部話語向來討厭「巧言令色」的「智者」,總認為他們說話不盡不實,蠱惑世人;於公民素養提昇沒有幫助,以假亂真,於社會上興風作浪從來不少他們一份。

亞里斯多德的修辭學,也是想規範那些「智者」的話語,令其規則化,將修辭學納入哲學的管束之下。

在過去,法國教育裡,修辭學是必修課程;但這項學問在十九世紀中葉便已經式微。怎樣讓修辭學還是一門禁得起檢驗的學問,看起來,只能從語意學的部分,先豐富起來了,這也是Paul Ricoeur致力的目標。

另,也給你發了封依媚兒,請查收:)

 
At 28/1/08 18:55, Blogger Sprache said...

pleiade,

不好意思,我近日到外地進香去,遠離網路一陣子,所以現在才看到留言。E-mail一事待會再覆。

另,若有興致的話,煩請再多談一點Ricoeur對於修辭學的看法與做法,以饗來此避難的遊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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